意大利高端汽车芯片为何离不开中国？欧洲半导体现藏有隐秘“软肋”
在欧洲有关半导体主权的讨论中，意大利鲜少被提及。当政策制定者谈及战略自主时，他们往往会提到法国、德国或荷兰的旗舰晶圆厂，或是欧盟芯片法案支持的重点投资项目。然而，意大利却位于欧洲几条最易受影响的汽车和电力电子供应链的核心位置——但人们往往并不清楚其真正的依赖关系究竟在哪里。
这种不透明性至关重要。随着出口管制日益收紧，中国在电动汽车（EV）和电力电子领域的技术发展迅速，而地缘政治风险也愈发难以忽视。意大利的优势与弱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颇具启示意义的案例研究，让我们得以看清欧洲在实际面临的风险面前可能仍处于“无知”的状态。
近期的一些举措，比如欧洲投资银行为意法半导体提供的10亿欧元融资计划，旨在强化欧洲的半导体产业基础。但对欧洲投资银行官员的独家采访以及一位意大利学术专家的分析表明，尽管这些投资解决了关键的结构性问题，但它们也未能触及关键的盲点——尤其是在供应链的深层环节。
一个分散但全球紧密相连的生态系统
与德国或法国相比，意大利的汽车和电子产业生态系统异常分散。它由少数几家大型工业企业和众多高度专业化、深度融入全球市场的中小型企业组成。
“尽管这些公司规模庞大，但凭借其灵活性和高度专业化，它们在全球范围内表现卓越。”都灵理工大学（Politecnico di Torino）教授Matteo Sonza Reorda告诉《EE Times》。长期以来这一直是它们的竞争优势，但也使得它们的风险敞口更难被发现。
Matteo Sonza Reorda（来源：都灵理工大学）
意大利的原始设备制造商（OEM）本身已不再纯粹是意大利企业。比方说：菲亚特（Fiat）是斯特兰蒂斯集团（Stellantis）的一部分。依维柯（Iveco）的部分股权由塔塔集团（Tata）和莱昂纳多集团（Leonardo）持有。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欧洲式的供应链，但实际上往往隐藏着更上游的非欧洲方面的依赖关系。在电力电子、封装、基板、特种化学品和测试设备等领域，中国供应商的影响力日益增强——有时意大利企业甚至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整个汽车行业环环相扣，错综复杂，”Sonza Reorda说道，“即使对汽车公司自身而言，追溯某个零部件的真正来源也可能充满挑战。”公众讨论的焦点往往集中在“中国设计”的芯片与欧洲或美国设计的芯片之间。但他认为，这种讨论方式忽略了真正的风险所在。
他表示：“风险往往不在于芯片设计，而在于制造、设备和材料。”这些领域通常是中国供应商占据主导地位的领域，而一级供应商以外的供应商则很难预测其他供应商的动向。
许多意大利汽车供应商依赖全球分销商或一级集成商，这使得向上游追溯依赖关系变得困难，有时甚至涉及商业敏感问题。因此，欧洲（供应链）表面上看起来多元化程度很高，但实际上仍然存在单一故障点的风险。
这种模式与欧洲其他地区提出的担忧相呼应，例如荷兰的Nexperia案，该案中，中国对一家看似无关紧要的半导体资产的所有权引发了国家安全干预。Sonza Reorda认为，意大利也可能存在类似的风险，尤其是在缺乏资源主动降低风险的中型企业中。
“降低风险是要付出代价的，”Sonza Reorda说，“企业应该有能力承担这笔额外的成本。对于实力雄厚、有长期规划的企业来说，这更容易被接受。”
对于许多意大利中小企业而言，对中国零部件的依赖并非出于意识形态，而是经济因素。中国供应商通常速度更快、价格更低，且垂直整合程度更高——尤其是在电动汽车相关的电力电子领域。若在没有政府支持的情况下试图摆脱这种依赖，可能会损害企业的竞争力。
这就造成了一种结构性不对称。最易受地缘政治冲击的公司往往最缺乏应对能力。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意大利一些在全球最重要的半导体企业既不是晶圆厂也不是芯片设计商——因此很容易被忽视。
Sonza Reorda指出Spea和Technoprobe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两家公司都是半导体测试和探测技术领域的全球领导者，产品大量出口到亚洲，包括中国和韩国。“这些公司至关重要，”他说，“（因为）任何设备的生产都需要进行测试。”
Spea公司提供MEMS和电力电子测试系统，而Technoprobe公司则专注于探针卡，用于在验证过程中将测试设备与芯片进行物理连接。尽管这些公司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但它们很少出现在欧洲主权辩论中，辩论的焦点往往集中在晶圆厂和引人注目的资本支出公告上。然而，影响这些“幕后”参与者的混乱情况将会波及整个价值链。
欧洲投资银行&意法半导体：加强欧洲芯片产业的核心基础
在此背景下，欧洲投资银行（EIB）向意法半导体（STMicroelectronics）提供的10亿欧元融资方案旨在巩固欧洲半导体核心产业，尤其是在电力电子和汽车应用领域。
据欧洲投资银行负责意大利和马耳他企业运营的部门主管Romolo Isaia称，其理论基础基于三个核心要素：半导体对于欧洲经济的战略重要性、与欧盟相关政策目标（如《芯片法案》）的一致性，以及他所描述的“系统性投资方式”——即同时支持创新、生产以及下游应用，而非孤立的单个投资。
Romolo Isaia（来源：欧洲投资银行）
与商业贷款不同，欧洲投资银行的融资与明确的投资项目挂钩，而非营运资金。参与ST项目架构设计的资深信贷员Saverio Rossetti表示，该行仅为特定的研发和资本支出项目提供融资，且通常不超过项目总成本的50%，以避免挤占私人投资。
ST的工厂为意大利和法国的投资提供支持，包括位于卡塔尼亚、阿格拉特和克罗勒的工厂。其中卡塔尼亚项目尤为重要，ST正在此建设一条完整的碳化硅硅片制造生产线，涵盖了从原始硅粉到前端和后端生产的整个流程。
意法半导体已获得欧盟委员会对其在意大利卡塔尼亚的扩建计划的批准。（来源：意法半导体）
Sonza Reorda表示：“这赋予了意法半导体在生产其元件方面完全的独立性”，并称这种垂直整合“从欧洲主权的角度来看非常有吸引力”。
从欧洲投资银行的角度来看，该项目旨在解决欧洲设计与制造之间长期存在的不平衡问题。过去的半导体短缺凸显了欧洲对亚洲集中生产的依赖程度。
Isaia表示：“欧洲在研发方面实力雄厚，但生产仍然集中在其他地区，尤其是在亚洲。”因此，扩大欧洲内部的制造业产能被视为降低地缘政治冲击脆弱性的一种方式，而不是试图脱离全球贸易。
ST投资无疑增强了欧洲在电力电子领域的地位，尤其在电动汽车领域。它支持高技能就业、研发和制造能力，并通过涵盖就业、创新和产量等项目特定关键绩效指标（KPI）来监测进展。Rossetti表示，这些KPI已纳入欧洲投资银行的贷款协议，并会持续跟踪。
Saverio Rossetti（来源：EIB）
但欧洲投资银行官员和Sonza Reorda都谨慎地避免过分夸大这笔交易对欧洲整体中国业务的影响。这笔投资只是降低了某一家主要企业的风险，而非整个生态系统的风险。
“降低对中国供应商依赖的真正效果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升欧洲技术自主性这一目标的落实程度，”Sonza Reorda表示。原材料、特种化学品、设备和下游包装通常不在旗舰晶圆厂投资的范围内。
意大利的这一案例凸显了欧洲面临的一个更广泛的问题。自主性不仅仅关乎晶圆厂和引人注目的投资，更关乎理解并支持构成现代电子产品基础的庞大供应商网络，包括工具、材料和专业领域专家。
像EIB&ST这样的大型投资项目是必要的，也具有战略意义。但如果没有针对中小企业、检测专家、材料供应商以及二三线企业的配套措施，欧洲就有可能建造一座存在隐患的堡垒。“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Sonza Reorda说，“但仍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对于欧洲，尤其是对于意大利而言，降低风险的真正考验可能不在于建造了多少晶圆厂，而在于政策制定者能否看到并应对目前仍然看不见的依赖关系。
作者简介：Pat Brans
Pat Brans是《EE Times》和《EE Times Europe》的特约撰稿人。在高科技行业工作22年后，Brans开启了新的征程，成为一名自由科技记者。他居住在法国格勒诺布尔，并与世界各地的顶尖科学家、技术专家和企业高管保持着广泛的联系。在过去15年的专业写作生涯中，他采访了超过1000人，撰写了超过1000篇文章。Brans还在格勒诺布尔高等商学院教授本科生和研究生课程，并著有两本书：《掌控当下：50位CEO教你时间管理的秘诀》和《动员你的企业：通过无线技术获得竞争优势》。
本文翻译自国际电子商情姊妹平台EE Times，原文标题：
